丑 女 锺 离 春 论

仓 林 忠

    尝闻战国齐宣王眈于酒色，田猎宴乐，国政日非。有无盐丑女名锺离春者，挺身闯入雪宫内廷，倡言欲入后宫为王洒扫，以隐语之术犯颜直谏，立使宣王顿悟改过且立之为正后，以无盐之邑封彼家，号其为无盐君。宣王自纳锺离氏，声震列国，锺离春亦以偿愿，皆成就百代之名。此事信史凿凿，论者引为美谈。

    揆以常情，锺离春以一丑妪之躯，衣敝而干君王，无异于痴人践梦，飞蝗扑火，徒激宣王之愤，不有殛杀之祸，亦自招羞引辱耳。而其拼性命，冒白刃，片言而致王后，真奇女也。加之彼谒宣王，岂图己身果为王后焉？是乃人居乡壤，心忧君国，发愤忘身，遂作孤注一掷之壮举、慷慨蹈义之烈行也。两千年前之边鄙丑妪有此心志境界，是行是迹，焉得不奇？奇迹之外更生奇迹者，齐王慨然纳之为元妃，齐域大治，霸图重兴，一国大政之清浊振衰更赖此丑妪而澄定之也。综上事略，论者必意锺离氏之入宫闱，晨昏之间，随侍齐宣左右，拾遗补阙，襄赞国君擘划民生国契，志得以骋，才得以施，所谓春华英发，纲举目张，真正得其所哉！

吾谓兹事奇则奇焉，然不为佳话也。何哉？倘宣王平夙未有兴革之念，彼一丑女即便也浑身解数，安能移其心哉？倘宣王不悟，猝发雷霆之怒，锺离氏之为毙，不待乎旋踵，更何益于国何益于家何益于身焉？虽然，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然政迷治乱之世，挽危救败，乃宰臣之职；苟非揭竿举义，故非草野中之匹夫匹妇微言所能轻撼而匡正也。是以哲人智士，率皆隐伏；诸葛孔明，两顾而不仕尔。而彼锺离氏操异端，犯不测，行似报国，心实赌险，所谓杀身以求名者也，何过誉耶？

其匪夷所思者，锺离氏为国请命，何求为王妃焉？逆料锺离氏入宫为后，位则尊焉，禄则厚焉，养则丰焉，名声响且远焉，然其身幸福也无耶？锺离春者，年过四十之年岁，广额深目、高鼻结喉、驼背肥项、长指大足、发若秋草、肤若黑漆之容形，虽村夫野男犹恐避之而不及者也。齐宣王，大国好色之君，后宫佳丽摩裳接履霞奔彩竞，虽沉鱼落雁羞花闭月千里可致者也。其宣王之纳锺离，是嘉其爱国焉？慕其果勇焉？震憾其直率傥言焉？引为同志焉？即皆是，政治也；而王妃，夫妇也。政治，全凭义理立基；夫妇，衡以情爱为根。义理囿于规矩，情爱孳于艳欲。是是而非非，义理也；爱美而恶丑，情性也。旷代有政治家者，其功高盖世，智略无双，然犹不免亲近貌美而质劣行污之妇者，非不知其理，乃情性使然，此足证义理、情爱原非一途也。凡人物异性渴慕而生情，缘情而生爱，情恰爱合俦侣之配斯为圆满矣。锺离氏之谏齐王，其义理辞气之正、披肝沥胆之忠，虽可激感宣王志意，又何能使宣王忽焉违常悖性萌情允爱于一丑妪耶？无情缺爱而强系之以夫妇之伦，则锺离氏之嫁齐王，乃诤臣之附明君，非娇妻之伴爱侣，虽被夫妇之名，而无夫妇之实焉。吾所深疑者，锺离氏之入宫闱，不闻其诞育一男半女，不闻其女之嫁娶，亦不闻其子正位东宫、承王继位耳。古人云：“食色，性也”，夫子不免。锺离氏亦人也，何可免焉？试揣锺离氏之年貌，安可一日得近宣王之身焉？吾恐锺离氏一入雪宫，便入幽囚之室，旦夕望君王而不至矣。人皆羡锺离春蕞尔之间自民妇平步而致王后，独不见无盐君清冷寒宫之寂寞，昏灯孤守之凄惨，耿耿星河终夜无眠之伤痛，不异于受活寡，坐哀牢，其心之苦不堪言状矣。

噫，锺离春丑则丑矣，然其居平家，犹未妨嫁一凡常作工务稼之丑男也。丑男娶丑女，虽皆丑矣，尚得以惺惺惜惺惺，不失举案齐眉之敬，你珍我惜之情，负子饴孙之乐，亦不失为美满姻缘出双入对鸳鸾配矣。而其嫁一国君王，高则高矣，贵亦贵矣，然凡常之幸福、人间之欢趣，皆杳渺而无及矣。有鉴于此，人始知锺离春之贵为王妃，曾不若为村野里闾间丑男之妇矣。以此观之，无盐之命运，其可羡者？乃甚可哀矜者也。即乡僻少女，稍有识见者，敢为锺离春之谏，亦必不为锺离春之请矣。

吾闻古仁人之君不逆迕四时而损万物自然本真之性，况人耶？齐宣欲刷新政治，尽可大力推行，何假于锺离耶？而其矫情夺义，揽丑妇为元妃，囚之于禁苑深宫，作虚心纳谏、革故鼎新之标签，布政扬声、张大视听之广告，宣王之心，至忍酷矣。洎齐宣以后，历代帝王国主，或假以名义，或恣意搜求，残贼无数怨男旷女，无代无之。呜呼，锺离氏辈，其专制王政之牺牲者也。

    春秋战国之际，列强纷争，群雄并起，草茅中人以口舌之功而臻卿相者，云翻潮涌；斯风滋盛，及于女流，锺离春乃其著矣者。然彼于千秋册史，譬若寒殒幽流，凄空一烁而已。以毕生之幸福，博万世之末名，吾不知锺离春其幸焉哉，抑悲焉哉？

身轻不压重，高处不胜寒。猫腰鸠翼而好高远者，深思矣。

时O三年四月二十一日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