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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沉重中飞翔
作者:赵韡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6-3-13
关键词设置:在沉重中飞翔

 ——昌耀逝世五周年祭

      

谢林说过:“超脱凡俗现实只有两条出路:诗和哲学。”其实,诗的本质便蕴含哲学的因子,而哲学的底里也包藏诗的质素。二者在一定意义上,是同构的。真正的哲学家是诗人,真正的诗人也是哲学家。

       青海的高车、赭黄色的土地,行走在西部高原的昌耀用悲怆剪辑生命里的光与影。所有的诗行都是“一场悒郁的生命排练”,都是一轮灵魂与肉体的浸礼与搏杀,由此得出的生者对于生存的思考,必将是苍茫、厚朴而执著的。

 

既然这里曾也沃若我们青春的花叶,/我们早已与这土地融为一体。(《凶年逸稿》3)

我是这土地的儿子。/我懂得每一方言的情感细节。(《凶年逸稿》7)

而我把相思、沉吟和祝福/寄予这一方/曾叫我安身立命的/故土。(《山旅》1)

 

诚如韩作荣先生所言:在昌耀的诗中,“土地所繁衍的一切已与心灵、语言融为一体。”(《诗人中的诗人》)诗人喑哑的吟唱,是冻土上破蕾而出的花,是高尚、纯粹的灵山之音,是苦难磨砺出的耿介与韧性……

      

一个蓬头的旅行者背负行囊穿行在高迥内陆。(《内陆高迥》)

一个挑战的旅行者步行在上帝的沙盘。(《内陆高迥》)

太阳沉落时永有赶路的人/痴望一席归享自己的卧榻。(《听候召唤:赶路》7.《水月》)

 

旅行是家园的寻找,我一贯把这几句理解为昌耀自身的隐喻。天性活泼却又本质抑郁的老昌耀,一方面不屈地去揭示命运中不可触摸的悲剧本质:不堪善意的劝告,我定要/拨开那历史的苦雨凄风,/求解命运怪异莫测的彗星:/履白山黑水而走马,/度险滩薄冰以幻游。(《山旅》1)另一方面又用言语的碎笺不懈地去表达对生活中美善的挚爱:是的,在善恶的角力中/爱的繁衍与生殖/比死亡的戕残更古老、/更勇武百倍!(《慈航》)。这样的内心表白,更似于一种人格淬炼,是对四下流溢的灵魂碎片的无穷追问,是对圣殿沉沦的极力规整,因而表现出静穆、隐忍的诗性品格。

苦难与梦魇交织的日子里,“愈益沉重的却只是灵魂的寂寞”(《内陆高迥》)。“噩的结构”“先验存在”,诗人却冲决出虚惊后的快慰:“珍惜生活!”(《噩的结构》)“珍惜生活!”沉痛之后的呼喊不是世俗里病怏怏的矫情的表态,而是真正历经苦楚的心灵的颤音。记得阿多诺的名言:“在‘奥斯维辛’之后写诗是野蛮的!”昌耀恰恰是“大地和苦难分娩生成”(耿立语)的诗人,是挺立戈壁的不死的胡杨,在饥馑、伤残、嘲笑、谩骂、轻蔑、病痛的轮番荼毒之后仍继续着他的灵魂苦旅。

       “灵魂的居所远比吃饭重要”(《灵语》),诗歌是诗人唯一的伴侣,支撑他走过了最为艰苦的岁月。但作为一个诗人,昌耀又有着哀悯的自嘲:诗人,这个社会的怪物、孤儿浪子、单恋的情人,/总是梦想着温情脉脉的纱幕净化一切污秽,/因自作多情的感动常常留下滚烫的泪水。(《烘烤》)这种自嘲,何尝不是一种反讽!

昌耀1950年考入38军114师文工队,1954年开始发表新诗。朝鲜战场的重伤,大西北二十多年的流放生活,他经受住了肉体与精神的双重戕残,诗已融入到了生命的肌理,导引自己前行之路,更成为灌溉人性渴意的纯粹之美的丰碑。

作为“最后走出谷地的皈依者”(《干戚舞》),诗人说过:“我一生,倾心于一个为志士仁人认同的大同胜境,富裕、平等、体现社会民族公正、富有人情。这是我看中的‘意义’,亦是我文学的理想主义、社会改造的浪漫气质、审美人生之所本。我一生羁勒于此,既不因向往的贬值而自愧怍,也不因俱往矣而懊悔。如谓我无能捍卫这一观点,但我已在默守这一立场……”(《一个中国诗人在俄罗斯》)这样的理想,在今天也许显得雍滞,不够“先锋”与“现代”,不过是“镰刀斧头的古典图式”,但是,物质文明里失落的不也正是纯正之美与信仰的力量吗?

饱经磨难的昌耀以血、以泪、以光、以电、以霹雳、以惊雷完成了大写的诗行:

 

时间的永恒序列/不会是运动的机械延续,/不会是生命的无谓耗燃,/而是世代转承的朝向美善的远征。/前方的跫音快将零落。/但是,我认识自己的路。(《山旅》7)

 

可是,谁能料到命运的再一次捉弄?生活的艰辛没有打垮诗人,生存的困惑却无时无刻不在侵扰心灵:人世是困蝇面对囚镜,/总是无望的夺路,总有无尽的谜。(《燔祭》6.《箫》)2000年3月23日,被骨癌折磨得形销骨立的老昌耀,带着与生俱来的失落与惆怅,带着对母亲、对孩子的深深愧疚,带着夺路无望的悲伤与哀绝,从三楼病房一跃而下——鲜血梅花。

我不知道春天为什么会流逝那么多璀璨的诗星,海子如是(1989),艾青如是(1996),昌耀亦如是(2000)。难道“死亡终是对生的净化”(《哈拉库图》)?

加缪认为自杀是唯一严肃的哲学问题,非理性的终结方式成为理性人生的一种归宿(悖论?)!诗人的非正常死亡,也因此呈现出不同的倾向:一种是对生命孱弱的反抗,一种是对平面生活的消解,一种是对生存秩序的反讽,一种是对人生面相的误读,还有就是对形而上理想的偏执实践。西尔维亚·普拉斯、顾城、海子、戈麦、昌耀,这些闪光的名字以宗教般的虔诚和生命的代价完成了自己的“诗学”,完成了“诗”与“思”最后的构结。同样是自杀,海子是对精神痛苦的超越,昌耀则更多对肉体折磨的摆脱。也许前者的死是形而上的,后者是形而下的。但昌耀的死决不是因为对这个社会的厌弃,而恰恰透露出他对现实、对人生、对家庭、对责任的无比珍重!

生命是“一场败局既定的博弈”还是“昆仑摩崖,无韵之诗”的注脚?

灯下,带着质询,我写下菲薄的文字,只为悼念生命里担荷的沉重,悼念那缕远在天堂入口处的无蔽的诗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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