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手术缝线拆掉后,我听从医生的建议,带着衰弱的父亲来到了四百里之外的省城。那时春节刚过,天气仍然寒天冻地,父亲因为刚做过手术,身体虚弱不堪,这使我在整个旅途中都提心吊胆,生怕父亲腹部那个还没有长结实的大刀口突然崩裂,更怕父亲胃里的肿瘤被车的颠簸颠破,致使癌细胞迅速扩散全身。
至于儿子,我曾提议让他去于致那里住,由于他看见过于致与他的太太,对于致产生了极强的敌意,因此断然拒绝了我的提议,并坚持说自己能照顾自己,他说可以吃速食方便面,可以吃盒饭等等。
我现在只能这样照顾一方了。从火车上下来,迎面的寒风像刀割一样吹到脸上,父亲不由自主地打着寒噤。虽然是正午时分,头顶上的太阳像一副挂在遥远天边的画,只有光辉,没有温暖。我背着沉重的旅行包,搀扶着脸色焦黄的老爹,夹杂在形形色色的人群中,像逃难一样,感觉凄凉又孤独无助。父亲还在不放心地问着,医院在哪里?花费大不大?路怎么走?病能不能治好?……虽然我自始至终装出平静的神情,不停地安慰父亲。其实,对于这些问题,我又何尝不是存着同样的疑惑和担心呢?站在陌生的城市街头,看着陌生的人群,想起我们未卜的前途,我真怕自己坚持不到最后,先垮下来。
但是,我必须支撑。我告诉自己说,我不能倒下去,只要我在,父亲就有希望。只要我坚强地面对一切,我们的日子就有希望。于是,站在太阳下,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看着一股白色雾状的气体从脸前喷出,游移和消失后,我将背上的包重新调整一下,挺了挺胸,然后搀着父亲坚定地迈向一辆正在开来的出租车。
接下来的一切都很顺利。大约下午五点钟的时候,在省城一家最有名气的肿瘤医院,我已经给父亲办好了住院手续。等一切安顿下来,我才坐在父亲的床边,仔细地观察起这家有名的医院。
病房外的天空正在暗淡下来,透过窗户还可以清晰看清这是一座环境美丽的医院。特别是对着窗户的院落中央有个小花园,虽然花已谢去,但许多不知名的绿色植物还一如既往地生机盎然。在小花园的前方,有一个回廊,回廊口处,有两株类似南国植物的树,像两个热情开朗的少女,在招手迎客。我不禁心情好起来,对着父亲说,爸爸,这一次你的病肯定能除根,你看你的床号是319号。
父亲莫名其妙地看着我说,319怎么了?
我大声地向他解释着说,319号就是咱(3)――要(1)――就(9)--好(号)。
父亲终于从花费太贵的担心上转移过来,咧开大嘴,露出黄黑的牙,笑了起来。
一个星期后,父亲的手术正式进行。由于这里手术室在一楼,而且在等待室外的走廊不远处便是一个花园式的庭院。因此,这次手术的等待虽然同样让人焦急和恐惧,但是由于在这种漫长的等待中,我可以徘徊进小花园看一看冬日的花草,以减轻胸中的压力,因此,这第二次手术在心上留下的感觉,比第一次那种难以排解的绝望和恐惧要轻得多。
手术按预期的时间结束了。据医生说,结果基本上达到了预期目的,胃虽然被切除了五分之四,但是按现在的态势,只要术后按时进行化疗,前途还是比较乐观的。
我是多么得高兴呀!多少天来,对父亲生命的担心终于在此时可以松一口气了,我感觉眼眶正在变得潮湿起来,我几乎想上前给那个矮胖的中年医生磕头,感谢他救了我的父亲,感谢他给我一个弥补过失的机会。
但是,医生似乎永远都是那么理智,他几乎没有理睬我情绪的变化,而是一转话题说到了费用上。他说,你得准备足够的费用,因为从现在到化疗结束大致需要五到六个疗程,费用可能达到二到三万。
我刚刚转好的情绪瞬间随着这个可怕数字消失了。看着医生的脸,我突然觉得有些头晕目眩,医生的眼睛似乎正变成两只飞翔着的黑底白花娥子,在前方飞动。医生还在说着费用的情况,但是我已经听不清了,我只是清醒地意识到,我得坚强一些,不能在医生面前露出我的穷酸相,于是我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甚至还想从浸透苦水的脸上挤出一点笑容。那种笑容到底挤出没有,或者硬挤的笑容到底是什么样的,我是无从知道的。我只记得,我苦涩地微笑后,便离开了医生。那是一种恍恍惚惚的感觉,脚下轻飘飘,头中一片空白,然后我就站在了父亲术后的观察室门外。
站在观察室门外,透过窗玻璃,正好看见麻醉中沉睡的父亲那花白的头顶。不知为什么,在可怜眼前这个没有知觉的老人时,我感到心里竟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怨恨:为什么你要生病?而且生这么大的病?这么高的医疗费,我怎么付?以后的日子怎么过?……父亲还在没有知觉地沉睡着,他也许永远都猜不到我现在的所思所想。正因为父亲的无助,我突然感到自己可恶极了。是啊,在风烛残年的时候,在父亲无法掌握自己生命的时候,我为自己对父亲的生死决定权而感到惭愧。我知道只要自己的一句话,父亲是死是活便定了。
像感觉到了我的恶毒念头,父亲的头突然抖动了一下,左侧白发中间一块裸露的头皮也闪了一闪,这使我一下子因为刚才不善的念头流下了愧恨的泪水。我记得那块脱发的头皮,那是我十二岁时发生的故事。当时邻居小姑娘穿了一件带紫色蝴蝶的红条绒的小风衣,我羡慕极了,在父亲跟前哭闹了几次。于是父亲便在每天深夜离家到一个砖窑打工,一个月后,父亲打工结束了,他买回同样一件小风衣,头上却顶着一块耀眼的包扎纱布。纱布脱落后,那里再也没长出头发。对着这块小小的伤疤,我禁不住拷问自己的灵魂,我这是怎么了?我难道心疼那两三万元钱,不管父亲了?……
有医生正从隔离室向我站的玻璃处走来,我快速移动脚步,离开这个让我痛苦的屋子。我感到自己又心疼那笔费用,又可怜衰老的父亲,同时也为自己的命运难过。在我还来不及为父亲的病情可能好转而高兴时,我发现自己辛辛苦苦、投机冒险赚来的钱就这样一下子不属于自己了,甚至还不够父亲的医药费。
自从父亲生病以来,我去年挣来的两万多元钱已基本上花光了。除了平常维持我与父亲和儿子的生活费用外,有一部分作了再投入,还有一部分花在了第一次手术中。到这次手术,已经只剩二千多,因此这次预交的一万元中有八千元是银行存款。就是这一万元也似乎倒进了一个漏斗般的容器,随着医生手下病历的增厚,不停地流走。在不得已的情况下,经同病室室友的介绍,我用三百块钱雇来了一个专职照顾病人的老大爷后,我准备暂时离开父亲回家取钱。
那个老人几乎与父亲岁数相差无几。当他站在我跟前的时候,我才知道比我不幸的人还有的是,而且就在我的身边。我已经事先从室友那里得知,他儿子进了监狱,儿媳跟人跑了,孙子需要抚养,才出来找这么一份工作养家的。但没有想到他是这样的衰老,他其实已经到了需要人照顾的年龄,生活的困苦却迫使他出来以照顾人来挣一份工资养家。看来,命运太不公平了,他让有些人富得金钱堆积如山,却让有些人穷得连饭都难以吃上。看着眼前的老者,我想起了一部外国电影里的一个故事情节:
有个孩子与父亲出游时看中一块带有一座平房和一个小树林的地方,孩子对父亲说,我想在这里搞一项什么实业。不苟言笑的父亲听了,不动声色地走进那座房子里,举起一个手指,对着正在吃饭的一家人说:
我出价一亿买下这块地方,我给你们两分钟收拾。
正在吃饭的一家人晕头转向。主人说,让我们商量一下。
孩子的父亲又举起第二个手指说,两个亿,你们走不走。
一家人听完这句话,一窝蜂起身跑了。
我记得当时羡慕极了。我总在想,什么时候也能遇上这样的父子,看中我的房子一下出个天价,我也暴富起来。然而,处在这样的境地里,这样的梦只能让人更痛苦。我还得为父亲的病,为我们的生活去一点点挣钱,甚至为了支付这庞大的医疗费,去冒险,而面前这个老人还得为家里的小孙子出来伺候别人,挣一点点维持温饱的生活费。
就在我以一副疑惑和怜惜的表情看着老人时,老人也许是害怕得不到这份工作,突然拎起父亲的水壶转过身准备去打热水。我盯着他瘦弱的背影和身上已经磨出线头的破旧毛衣,说,那就拜托你了。
第二天傍晚时分,我坐火车回了城。从站口出来,我低着头缩着脖子正在寒风中快步走着,突然听见一个响亮的嗓音喊着妈妈。风呼呼吹着,我根本没做任何考虑,仍然迅速穿过成群的宾馆拉客人员,走向前边广场。当儿子像个天外来客突然挡在我面前时,我被吓了一跳。夜空下,广场周围成排的路灯,将广场照得通明,四处射来的光线在儿子的脸上交织着,照着儿子被冻得发红的脸颊和脸中央已经成熟的鼻头。
儿子就那样站在我面前,孤独一人,在广场成群的人流中显得又单薄又可怜:脸瘦了一圈,颧骨都显了出来!
他一脸兴奋,不停地说着,他早就查过列车时刻表了,下学回家一看我还没回来,就知道我坐这次车。
我感到鼻子发酸。他仅仅十三岁,其实还是一个孩子,甚至还处于一个在父母怀里撒娇的年龄,竟然因为生活的磨难而过早承载了他不该承载的东西。当我想起他在夜深人静时,独自睡在空荡荡的房间,想起他在经过一天刻苦学习后,回家还得自己准备食物时,我感到欠儿子的太多了。
冬夜的气息四处流淌,我跟在兴奋的儿子身后到存车处取出了自行车。到儿子坚持带我,我才发现经过这一番磨难,他更加成熟了。坐在后车架上,与儿子一起披着浓重的夜色,从一个路灯的光辉进入另一个路灯的光辉,看脚下我们的身影从长变短,从前边游移到脚下,从脚下再移到身后,拉长,模糊……这种情景使我想起小时候常常见到的一个场面:
差不多每到麦收过后,便有一只脏兮兮的黑底白花小狗欢蹦着跑向我们的村子,后边跟来的是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用一根长棍牵着盲眼的父亲。然后他们一起停在村子中央拉开场子开始乞讨:父亲拉一个破旧的二胡之类的乐器,小姑娘便放开喉咙一段接一段唱戏,在收到一些米面后,重新牵着背着米面的父亲离开村子。那时,我比小姑娘还小,我常常与她的小狗一样,或者跑在他们的身前或者跟在她们的身后,走好长时间,特别是在有月亮的晚上,我常常用脚捕捉他们忽长忽短的影子,然后在村外的一颗歪脖子树下,望着他们的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越来越远的月光里……
二十分钟后,我跟在儿子的身后进了家门。家里很乱,但有儿子临时所做的清扫痕迹:沙发上零乱的东西堆到一块了,地板中央被擦得干干净净,但四个角落却满是灰尘,卧室里儿子的小床上被子也叠得歪歪扭扭,儿子的书桌除了写字的一块地方,也几乎满了,阳台上晒了许多衣服,我知道那是可怜的儿子在我回来之前做的……
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兴奋的儿子,我实在无法想象在这些日子里儿子是如何一天天度过的。然而,他完好地站在我面前,除了脸瘦了一些外,似乎并没有受了委曲的感觉。他甚至以一副自豪地神气说,妈妈,我做了一件大事!
我疑惑地望着他,不知他能做什么大事。
我治了于致和那个臭女人一次!儿子的话一出口,吓我一跳。我只好以一副愠怒的神态对儿子说,不许直呼爸爸的名字。
不料倔强的儿子眼睛一瞪,却说,我不叫他的名字,但是我也绝不叫他爸爸。谁让他那么快就娶别的女人了。
我大吃一惊,儿子对于致的态度突然有了这么大的改变,这是我始料不及的。其实,离婚这么长时间以来,每次提起于致,儿子都是保持着往日的崇敬以及对他的思念感情,即使偶尔露出一些怨恨的情绪,也从来没有这样的敌意。看来于致再婚对他的打击太大了,就像我最初听见他有女友,很快结婚时对我的触动一样,我几乎也是大病一场。对我与儿子来说,离婚似乎还不意味着彻底失去于致,于致的再婚才彻底宣告我们内心深处那点可怜的希望破灭了。在我准备说服他不要怨恨爸爸时,他快步跑到他的小屋,然后拿出一摞钱。
妈妈,前些天我遇见他和那个女人,便向他提起今年的生活费,他一次给了我五千。为了气那个女人,我告诉他学杂费越来越多。他只好答应我再给我三千元。然后,我特意到他家,当着那个女人的面,取剩下的三千块钱。那个女人的脸色很不好看。我猜想他们也许会吵架呢?
儿子已把八千块钱放在我前面的茶几上了,我有些心酸,说不清是因为儿子对于致态度的转变,还是因为儿子用这种方法弄来了这么多我钱。房间内突然安静了下来,儿子显然因为我的低落情绪而消沉下来。
妈妈,我……儿子抬高了声音,仍然竭力想提高我的兴致,局促不安地说,妈妈,我们有钱给姥爷治病了。
钱对我虽然很重要,但我发现自己更重的是面子,尤其是在于致面前的面子。于是结结巴巴地说,他……我不愿意提于致的名字,只好再次改口说,你爸爸知道不知道你姥爷生病的事?
我没有告诉他!我不愿意让他知道我们过得不好。儿子低垂着眼睛,看着脚下说。
我长出一口气,是的,我又何尝不是如此自尊呢?而为了这种自尊,我真得难以说清,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们还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有时我有些疑惑,这能不能算成一种自强,比如,我与李子峰的感情纠葛,与常天丽的明争暗斗,书店生意的私下交易等等,但是如果这不算是自强的一条正确道路,那我应该怎样做?我又能如何养活我与儿子,如何赡养年老的父亲?
那个夜里,坐在熟睡的儿子床前,我整整端详了他半个小时。在最后离开他的小屋时,我再一次发下誓言,我要补偿儿子因为我的无能所遭受的磨难,我要挣更多的钱,为父亲治病。既然我没有能力改变自己的命运,只有顺着命运之神所指的方向,向前奔波。不管前途是凶是吉,我已经别无选择,是刀山或者火海,我都得跳进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