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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迷不悟(29)
作者:方荻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6-2-16
关键词设置:执迷不悟(29)

 日子像东去的河水一天天流逝着,我的各种不幸有如河水上漂浮着的朽腐老叶缓缓消失在水的下游,在艳阳高照、鸟语花香的日子,连那种腐朽气息都几乎难以闻到。老父亲也已经习惯了城市封闭的生活。虽然物质生活已经改善了不少,但由于书店生意的忙碌,父亲差不多替我承担了全部的家务,以及照顾晨晨的任务。他总是在我还没有睡醒的时候,便悄悄起床,准备好早餐,并把晨晨送走。然后在我醒来时,满意地看着我吃完早点。每当这个时候,我仿佛又回到了童年,回到了儿时虽然贫苦但很快乐的日子。那个时候,也是这样的情景,每次在我醒来的时候,便能嗅到已经做好的饭菜香味,看到满是父爱的双眼。让我不安的是,时经三十年,当那双充满父爱的双眼已经衰老到浑浊不堪的地步,当那个睡懒觉的小姑娘已经长成年富力强的中年女人时,生活却再一次重复了当年的故事。虽然父亲从没有觉得这种情况有什么不妥,但是我还是感到了心理上的压力和不安。

  这种不安一直伴着我的生活,并成了我拚命工作和赚钱的动力,我幻想着有一天,我像我所结识的一些朋友一样能把生意的规模做得越来越大,挣更多的钱,为家庭雇上保姆,将年老的父亲从中解脱出来,过一个真正幸福的晚年。我已经在心里开始做一些初步的打算,比如,明年实现利润翻一番,然后将隔壁那个不景气的礼品鲜花店合并过来,如果情况好转,那么,后年便可以开成一家小有规模的书店超市。我甚至幻想着有一天能开上自己的汽车,到常天丽和李子峰跟前,到于致的家门前去转上一转。当然还有就是,要让父亲像当年一样为他的女儿骄傲。

  人的命运是不是前世就已注定,或者是今生一出世便被冥冥中的神灵安排好,恐怕还没有人能够说清。就像人们面对自然和社会感到无能为力时,为了心理的依赖和安慰而信仰和依赖宗教一样,我从自己难以把握的命运中,似乎也看到了一种难以驾御的神秘力量,那就是我总在日子稍稍好过一点时,遭遇更大的不幸,这使我内心深处越来越觉得,一定有些什么超自然的力量,在控制着我们的命运和人生。

  秋末冬初的一天早晨,我一面吃着早餐,一面盘算着当天的生意。父亲正站在餐桌前收拾该清洗的碗和盘子。我的眼睛无意识地瞟过父亲已经驼背的身影,我突然哆嗦了一下,因为我的眼光在撩过父亲的身影时,好像发现了一丝不正常的东西。我本能地收回眼光,正好看到父亲青灰般的脸上痛苦扭曲的神态,以及父亲突然像大虾一样弯曲下来的身体。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迅速地扔下手中的食物,跑到父亲身边。父亲已经缓缓地坐了下来,正拧着眉头,用手紧捂着胃,痛苦地呻吟了一下。我想一定是父亲得了急病,因此,我一边安慰着父亲,一边喊着去叫120。但是,就在我疯狂地乱喊乱叫,准备跑向客厅时,父亲却一把攥住了我的胳膊。

  不用,不用,蘋蘋……他从胸腔里挤着几个简短的词语,像几个沉重的石块,滚落在耳旁。我一面喊叫,一面用力挣脱他的手,但是,父亲的力量竟然那么大,他的手像一把钳子紧紧抓着我的胳膊,断断续续地说:

  我知道我的病,老毛病,吃不对付就这样,过一会儿就好。我突然想起我的胃病,于是,我只好告诉父亲说,我有胃药,我给你拿。

  父亲听到我的话后,松了手,然后低垂着头,继续和巨大的疼痛抗争。我拿来药和水帮父亲喝下,父亲的胃疼慢慢缓解了。当我提议到医院看病时,父亲不加思索断然拒绝了。我想上次住院的经历对一生勤俭的父亲或许影响太大了。他不止一次念叨,在他的一生中,从未一次性花那多钱。对于一个从地里刨食的农村人来说,他也从没有一次性挣那么多钱。他说,他们的命不值那么多钱。更让他理解不了的是,在农村,生病也就花上几元,最多几十,很少超过一百。他觉得这里太可怕了,作为一个农村人,他说他没有资格在城市生病和看病。

  对于父亲这番不成道理的道理,我在痛心之余,感到了作为一个农村人的悲哀。是的,在我踏进城市之前,我像父亲一样从没想到一个国家的同等公民竟然会有着两种极不相同的生活。我一直觉得我与城市里工人家的女儿一样,享有的权利和国家的福利也是一样的。因为我们都是工农专政下国家的公民,这其中的工和农难道不是平等的吗?但是,当我来到城市后,我才发现,我比城市公民,那怕是煤矿工人,扫街工人的子女都更受岐视,因为我们是乡巴佬,我们没有见过世面,我们不讲卫生。而让我感慨最深的便是,我们生病需要自己拿钱,而城市人生病竟然可以免费取回大量的药物。我实在搞不懂这是为什么,难道仅仅因为我们创造的价值比工人少?难道我们付出的劳动少?所幸的是,经过我的奋斗,我终于跻身到城市人的行列。于是,我拿来自己公费开回的各种药物,自豪地对父亲说:

  爸爸,你有资格在城市看病,因为你的女儿已是城里人了。

  父亲的病就这样被我忽略了,我像对待一个壮年人一样对待一个衰弱的老人,我不但没有强制父亲进行一个全面的检查,甚至在以后的日子里偶然看见父亲再次捂着胃难受时,也听任父亲以家里的药物进行暂时治疗。每每想起这种粗心,我便对自己产生极深的憎恶。如果深刻剖析自己的内心,我说不清是不是还有一种恐惧,那就是,我怕父亲真会查出什么病,从而影响自己那时正在膨胀着的可怕私心和野心――我希望自己能够迅速积累起足够的资本,在最短的时间内,以最大的可能扩大经营规模。

  如果上天有眼的话,那么,我的这些私心以及野心或许就成了遭到报应的重要因素了。在我投入更大的精力和财力经营书店时,特别是在我刚刚卖掉一批盗版书,取得可观的利润,并将这些资金追加进新的非法经营的时候,我生命中又一个巨大的转折点到了。

  那已经是发现父亲胃病一个多月后了,我像往常一样一觉睡到上午将近九点,并且做着一个稀奇古怪的梦。在梦里,有一只很老的燕子从开着的窗口飞了进来,并且站在窗户最高的窗棱上向我恐惧地张望着。我想已经是冬天了,它怎么没有回南方呢?它一定饿坏了。我去厨房拿了些食物来喂它。不知是害怕还是已经饿得飞不动了,它站在那里仍然只是恐惧地注视着我。时间一点点过去,它的小脑袋开始耷拉下来,两只细长的腿也开始不自主地抖动。我突然意识到,它可能要饿死了,可能要掉下来了。于是,我迅速挺直身子,伸出两只手准备接住它。但是,当我直起身子时,有一声长长的鸣叫像针刺一样射向耳膜,然后是一声沉闷的落地声,伴着碰倒什么东西的哐当声。

  我突然惊醒,一下子坐直了身子,并下意识地寻找刚才传来声音的地方。我第一眼先瞟向窗户上,那里一切如旧,然后将头转到另一边,我吓醒了:

  父亲正蜷曲着爬在门旁边,一把扫帚横斜在他的腿边,我的门已经敞开。

  那时,我的第一感觉就是,父亲会不会死了?像梦中那只衰老的燕子。当这个念头第一次在我脑中闪现,我突然感到自己身体发软。我疯狂地冲到父亲身边,大声地喊了起来。

  到下午的时候,所有的忙乱都已经暂时过去。诊查、检验、办住院手续、领取东西等都已彻底办妥,而昏昏欲睡的父亲也已经打上了点滴。我终于长出了一口气,开始坐在床旁发呆。这时,一个高大的男医生走进病房,以一副淡然的表情叫我出来。我像一个等待判刑的罪犯,忐忑不安地跟在他的身后,一边思索着他脸上的表情所意味的检查结果,一边跟进他的医师办公室。

  他坐在办公桌后,厚厚的镜片闪着一圈圈白光,我还在试图从他脸上寻找出什么,但那里除了恬淡和平静以来,似乎再也找不到其他的东西了。或许死亡、疾病、悲伤、痛苦对他们来说太司空见惯了,这使他们已经练就了处之泰然的职业理智。记得哪个电影或者电视里说,医生不是上帝。在那一刻,我想说,医生是判官。

  他拿起几份化验单,抬起脸向我看了一眼,我知道我一直等待的结果或许就要出来了。我竭力控制着颤抖的心,仰脸看着医生身后白色墙壁上的一幅医生值班表,悄然念着那一串名字,以转移自己的恐惧:肖云丽、王大伟、苑风……还有姓苑的,奇怪!

  根据你父亲的病情,看来不是胃穿孔。他抬起头,平静地盯着我的脸。

  我停下念着的名字,有些不相信似的,重复了一句,你说什么?

  不是胃穿孔。

  那是什么?我感觉身体僵硬起来,眼睛不由自主盯在了医生脸上。而他那张漠然的脸上仍然像一张白纸没有任何表情和我希望看到的东西。自从看见父亲蜷曲在地上的瘦弱身躯,父亲苍白阴灰的脸色,以及紧紧闭着的眼睛和嘴巴那一刻,我就一直觉得父亲要死了,而且是因为我对父亲的忽视,耽误了父亲的及时治疗,才导致这一结果的。看来父亲真到了危险的关头!在那一刻,我从医生的排查结论后,突然得出这个一直不敢面对,也不敢承认的结论。

  那是什么?我再一次将恐惧的目光从医生的脸上收回,颤抖着声音,小声问道:是什么病?

  病理检查明天才能出来,医生仍然用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调说,我们取了胃粘膜正在做病理,结果得等到明天。

  不祥和恐惧迅速从医生的身后弥漫而来,像一团浓重的烟雾,把我罩了起来。我竭力控制着自己,仿效着眼前的医生,假装平静地说:你就说最坏的结果吧?

  听到我直截了当的问话,他没有犹豫,像一架没有感情的机器,迅速回答了我的问题:最坏的结果可能是癌症。因此,今天找你谈话,是给你打个招呼,希望你有心理准备。

  两天来我一直担心的就是这样的结果,但当这种可能实实在在摆在眼前时,我还是感到了窒息般的恐惧。

  我一夜直没有睡。我守在父亲的身旁,一直睁眼看着窗外的星星从繁变稀,看着外边的天空由黑慢慢变亮。在窗口那轮苍白的月亮还没有消失在天际时,我像一个恍恍惚惚的梦游者出了医院大门。

  街上稀稀落落的行人匆匆忙忙地行走着,偶尔碰上几个晨练的老者往往会莫名其妙地看上我两眼。其实,我不知道我这么早出来目的是什么,我只是想这样走着,离医院越远越好,最好是走到天尽头,走到精疲力尽的时候,发现这一切只是一场恶梦,父亲还像以往一样或者在农村老家,或者在我城市的家里正给儿子做早餐,而我还在单位,或者在书店忙碌,甚至如果可能的话,最好回到我与那个该死的男人一起生活的日子。如果真能回到那个时候,我想我要重新安排我的生活,我决不能为了所谓的自尊,允许于致跟我离婚……

  大约半个小时后,我已经离医院有很长的一段距离了。我停下脚步,回头望着已经隐在高楼林立的医院方向,我想,现在不管医生多大的声音,我也不会听到那个可怕的消息了。

  前方是一个早餐摊点,已有不少人正在就餐。我坐下来,像往常一样要了两根油条一碗馄饨,吃完后,竟发现自己更饿了。于是我一下子再要了四根油条,一碗馄饨,然后在老板娘疑惑的眼光中,在旁边两个男人的奇怪眼神中,再次一扫而光。我打着饭嗝,向老板娘要了一张餐巾纸,边擦嘴边在心里说,既然结果没有出来,那么就还有希望。

  半小时后,我心满意足地回到了医院,我觉得自己已有力气迎接可怕的宣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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