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不踩那个破三轮了,在做了那个电视节目后,我也开始注意起自己的形象来。我尽量给人一种文化人的印象,就像我在电视上露面时所表现的一样。由于经济情况的好转,我的购书量变得多而次数少,因此,经常用出租车拉回来。就这样,我一心一意打理着自己的生意,几乎忘了单位里不愉快的往事。偶尔有同事光顾小店,我也不再像过去那样感到尴尬或者难为情,而是自然地介绍新书和新近的畅销书。我已经从精减的阴影中走出来,并开始喜欢上目前这种工作方式。
五一节快要到了,我又在准备一个新的促销活动。这是一个平常的日子,我坐在桌前,正在做着详细的计划。突然传来一声熟悉的问候。我抬起头,看见杨菴、周铸文和原来的资料员瞿红正高高兴兴地走了进来。说不清已经多久了,我已经很少记起他们,更不会料到他们能够走到一起,一块来看望我这个曾经多年的同事。
温暖的春风从门口吹来,不留痕迹地撩过他们的身体,唯有资料员的丝绸上衣,像春风中的一池清水波光粼粼地闪着,还有一阵强烈的酒气向我袭来。我才发现他们刚从酒桌上出来。面对这群昔日朝夕相处的同事,我激动得竟然不知道说什么。
我还没有找到合适的词,便被周铸文和资料员瞿红从椅子上拉了起来。我来不及向小店员交待什么,便被拉了出去。十分钟后,当我终于跟随他们走进一家酒店后,我才从他们语无伦次的话语中明白了他们的意图,他们要继续喝酒,要庆祝。
我不知道要庆祝什么,只听见他们不停地说着什么内部参考,说着常天丽,我只得坐在那里从他们的片言只语中分析着已经发生的事情。一直到凉菜上齐,周铸文举起酒杯,才以压倒其他两人的声调,大声说出了这桌酒的庆祝内容:
张姐,我们的仇老天为我们报了。
我终于明白了,常天丽的丈夫因贪污受贿被抓,财产没收,常天丽因她的丈夫在外供养情人,也已经离婚。看来世间真有报应之说,没想到当初在我穷困潦倒时取笑我的常天丽也有这样的一天,这可真是天大的讽剌。
那一天,我们从下午五点一直喝到晚上九点,共喝掉三瓶白酒。我第一次喝得酩酊大醉,像个酒鬼一样与大家共同放肆地大喊着、大笑着。也不知怎么回事儿,或许酒喝得太多了,大家突然叨出一件久远的事情,这件事情几乎将我的愤怒激发得淋漓尽致,我甚至想找到常天丽去拚命。当时在我旁边的瞿红一只手端着酒,用另一只手搂着我的肩膀,大声地说:
张姐,你不能仅仅在后边看,你得行动,就像当年她对你的行动一样。
我举着酒杯与她一起一饮而尽,然后嗑嗑巴巴地附着她说:没错,我得行动!咱们这里边我是最苦大仇深的一个,我可不能放过这个机会,当年她极尽能事地羞辱我,我不会忘记的。
大家还在大声说笑,我提高声音大声嚷嚷着说,你们暂停一下,帮我出出主意,我怎么行动呢?
你可真笨!瞿红突然低下头来,用嘴凑近我的耳朵,虽然看似悄悄说给我听,但是酒精使她几乎难以压抑自己因为激情饱满而洪亮的声音。她说:这还用人教你,就像当年她贴你大字报,说你为达某种目的以色相勾引某局长一样,也贴她一张……
她突然停下了刚才的话题,低头一边用脚用力蹬着什么,一边大声嚷嚷着:蹬我干嘛?蹬我干嘛?我的膝盖骨都被你踹断了……
其实,到此时,我还没有完全明白瞿红的话,只是在心里想起了我与李子峰那段悲剧性的恋情。当在座另外几个人都停下刚才的说笑,面面相觑、不知所措地看着我,并等着我的反应时,我突然明白了瞿红的话。我想起看见常天丽与孙旭局长的那个下午后不久,我在单位被几乎所有的人莫名其妙地疏远了,甚至当时办公室里与我最投脾气的周铸文都对我表现了不尊重的情形,想起我找杨局长时,李子峰说过的你找杨局长还用来办公室的话……
我酒醒了,顿时感觉热血涌上脑门,胃里翻滚不停,我伸出长长的胳膊,一手抓起杨菴面前的酒瓶,对着瓶口咕咚咕咚喝下两大口。在周铸文夺下酒瓶的同时,我感到自己已经嘶哑的喉咙里迸发出一声长长的嘶啸,然后像森林里一只中箭的兽,突然从椅子里冲起,砰然倒地。伴随着倒地的过程,一束白花花的东西,从我的口腔喷出。几乎同时,我听见自己疯狂的叫声:×常天丽她妈!
那一夜,我是被谁送回来的,是如何上得楼的,我已经记不清了。这一觉,一直到第二天上午九点才醒来。当我清醒过来坐在床上想着常天丽的丈夫被双规时,我对老天充满了感激之情:看来老天有时还是公平的,它不可能让一个人总是倒霉,也不可能总让一个人走运。然而,这似乎并不能挡住我的愤怒,尽管老天已为我惩罚了她,我仍然为她对我的恶毒诬陷,以及由此给我产生的不良影响难以释怀:我撞见了她与局长的偷情,没有传播,而她却因为我看见她的隐私反而给我造谣,这可真如中国民间所说的倒打一耙、先下手为强,简直是卑劣至极,十恶不赦。怪不得李子峰三番五次地讥讽我睡上了比他更大的领导呢?
在我吃完父亲放在床头柜的油条和豆浆后,我突然做出了一个决定:我要去看看常天丽,我也要像当年她明知我的困顿却要羞辱我一样那么做!
虽然这个决定对于常天丽有些残忍,虽然这个决定使我显得有些小人,但是我不想放弃,因为当年常天丽对我所做的太过分了。主意打定,我迅速打开衣柜,穿上做电视节目时买的那件衣服,然后打扮了一番,走出了门。
或许是仇已报,心情变好的缘故,我发现满街的行人都变得喜气洋洋。在前边开阔的广场,在一群来来往往的行人上空,正有花红柳绿的汽球,以及长短不一、横竖不同的各色条幅在天空中随着轻柔的春风荡来荡去,我在一阵阵喧天的锣鼓中不由自主停下了车子,向里边张望起来。原来这里正在举办着一个糖烟酒大型展销会。
骑车走过展销会,进入一条满是手机专卖店的街道,当我想到要去见常天丽时,我再次做出了一个决定:我要买一款手机!
其实,自从经济情况好转以来,我一直在考虑买手机的事情。今天,在这个复仇的日子,会见常天丽这件事使我最后下了决心。我揣着包里准备进货的几千元货款,走进手机店,花两千元钱买下了很早之前就看中的一个小型超薄的浅蓝色手机。然后,迫不及待给袁一林打了一个电话。袁一林听见我的声音,吓了一跳。我告诉他,半个小时后,打个电话给我,以试手机。
大约十点的时候,我远远路过我的书店,隔着窗玻璃看见里边一切正常,便没有停留,直奔我曾经工作了十几年的办公大院。
随着距离的一点点缩短,我的兴奋开始一点点褪色,当前边那两排久违的老槐树在阳光下蓬松着一树熟悉的绿色时,我感觉正有一股浓厚的伤感气息从那个院落,从去年那个下岗的日子,穿越时空的隧道弥漫而来。我不禁停下车子,站在大院门口,望向那幢安静的大楼。眼光朦胧中,我仍然看见了自己曾经办公的那个没有任何变化的窗口,看见了常天丽窗口上几盆花草中的鲜红的花朵……我突然感到眼眶开始潮湿。将近半年了,我清楚地记得我与常天丽发生冲突,拒绝她的聘任后,走出大楼的情景,我还清楚地记得,我同样推着车子几乎站在同一个地方望着这个窗口的心情,我记得当时,我最大的心愿便是向常天丽的窗口扔一颗炸弹,炸碎这个女人,让她像一堆碎纸屑满天乱飞。
世事难料,命运多变,这或许就是我与常天丽生活轨迹变化的最好见证。当我从离婚、被精减的日子苦熬出来,生意日渐红火之时,常天丽却被苍天重重踢了一脚。如果说我的生活变故是从陆地掉到河里,几乎濒临淹死,然后落个落汤鸡的话,那么常天丽却是从天堂一跤跌进了地狱。我可以从水中挣扎着爬出,晒干羽毛,然后重新生活,而常天丽如果想重新跃进天堂,恐怕已经难上加难了。从这一点看来,常天丽所面临的心态调整,以及角色的适应将比我艰难得多。
我将车子停在原来的地方,在门卫奇怪的眼神中,带着一副伤感神态走了进去。我已经无法恢复一路上飞扬的神采,在心目中,如果说我是去看常天丽的笑话,不如说是去看看上帝制造的另一个悲剧角色更适合,我甚至还想从她的身上找一找当年我落魄时的影子。
人倒霉时,上帝是不会帮你的。对这一点我深信不疑,就像当年我穷得干吃白菜和馒头时,没有任何救星一样,常天丽在这样的一个时间里,也恰好正在她办公室。看来一路上怕她不在办公室的担心实在多余。
我终于站在了她的面前,像当年我走出她的办公室一样,心高气傲,昂首挺胸,但衣着却比当时穿得好多了。有几秒种的时间,我们谁都没有说话,也没有试着打招呼,只是相互对视着,用心理和神态彼此进行着悄无声息的较量。
我详细地审视着宽大的办公台后边的漂亮女人,不得不承认,常天丽到底就是常天丽,她不但比我想象得要坚强得多,而且表现得丝毫都没有一点落魄的痕迹。这使我复仇的心里不禁生出了深深的失望,甚至还为刚刚产生的同是天涯沦落人的伤感而气恼起来。
我带着幸灾乐祸的腔调,挑衅地说:常所长,别来无恙乎?
有一丝尴尬的情绪滑过常天丽的白脸,虽然时间短暂得难以察觉,但就我与这个女人的交往和了解,我还是清楚地发觉了,并且在心里乐了起来。因为在命运给她的灾难中,这个即坚强又精明的女人所受到的重创还是像我一样无法全部吞咽下去,有一丝影子终于不可避免地留在了她的敌人――我的眼里。然而,在接下来的交锋中,我才发现,在灾难中,她比我高明的地方便是她那颗自我优越的心。
她以一副领导的架子,居高临下地说,雨蘋呀,听说你最近生意不错呀?
我讨厌她做作的领导架子,讨厌她在灾难中伪装得体面神态,这使我更加迫不及待地想把话题转到她的家庭变故上。于是,我操着一副阴阳怪气的腔调说:
还不是拜你常所长之赐,我才有今天。然后,我冲破道德的束缚,丢弃最后的一点怜悯心,装出一副遗憾的神态说,不过,我听说,你最近过得可不是太好?
我?我以为常天丽会由晴转阴,没想到,她竟然微微笑了起来,然后轻松地将双手一摊说,你看我不是挺好吗?你一定听错了吧!
我乍听她的听错一词,以及看见她控制得极度适中的微笑,我还真有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差点怀疑起周铸文和杨菴们的消息。但是,当她突然拿起电话准备打茬时,我还是反应过来她有点心虚了。我顿时兴奋起来,走近她身边,用手捏起她身上那套米黄色套裙的衣边,学着当初她在自我炫耀时,我一贯表现出来的羡慕语气说:
你的衣服可真漂亮,我猜只少得三千块吧?肯定是你先生从香港买来的!
出乎意料,她站了起来,像以往我所熟悉的一样,竟然在我身前转了一圈。然后停下来,转动着黄色眼珠,颇为得意地说,你还真猜对了。然后,表情一转,又以一副半怨半嗔的样子开始重复以往的故事:
嗨,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老公的毛病,就会瞎花钱。
我吓一跳,再一次怀疑起小周和杨子他们的消息。就在我愣神的当儿,常天丽迅速拿起电话说,老黄过来拿你的文件。
她还是怕了。我终于感到了一丝胜利的喜悦,在我准备采用更锐利的语言直接揭开她的伤疤时,老黄推门走了进来。她一面递给老黄文件,一面站起来,以一副遗憾的姿态说,欢迎你有时间来坐坐,我现在要出去一下,不能奉陪了。
我突然不知道如何应付眼下的局面,在我左右为难,不知道是厚着脸皮赖在她的屋里继续与她谈论她了不起的老公,还是当着老黄的面与她一面往外走一面揭露她时,我已经糊里糊涂地站在了她的门外。然后我眼睁睁地看着她锁上屋门,与老黄朝同一方向走去。我当时恨透了自己,恨自己没有让她在我面前撕下最后伪装的能力。但是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当常天丽刚刚扭开身准备迈步的时候,我的手机适时响了。然后,在常天丽旁边,我带着庸俗的炫耀口气,大声对着手机说,噢,知道了,我马上回店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