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常天丽嫉妒的眼睛里,在李子峰的注视下,坐在袁一林旁边从他们的眼皮底下驶了出去。在车拐弯的最后一刻,我甚至还扭身看见了常天丽那转向李子峰的身子,以及她指手划脚的动作。我知道她会告诉李子峰什么,我还知道她会如何添油加醋。在那一刻,我沮丧极了。我感到自己是天底下最最倒霉的笨蛋:在我还来不及品味那点刚刚满足的虚荣和胜利的骄傲时,我却用自己搬起的石头狠狠砸了自己脚。此刻,坐在袁一林旁边,在车里熟悉的《男人百分百》的歌曲中,我不但体会不到一丝的喜悦和轻松,反而深切体验着从喜悦的顶峰跌落下来的痛苦和手足无措。
我既无心回答袁一林的提问,也无心继续接下来与袁一林的任何活动,甚至吃饭。在车驶近一个高级饭店的拐弯处,我感到自己如坐针毡,再也呆不下去了。在我的请求下,袁一林将车停了下来。然后在袁一林吃惊的表情里,在他糊里糊涂的一遍遍追问中,我没做什么解释,只是拉开了车门。
袁一林终于气恼起来,一把抓住了我的手,厉声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再一次重复着刚才的回答,我说,请你不要问那么多好不好?
我一定要问!袁一林的犟脾气也被我的回答激了起来,他几乎以命令的口气生硬地说道。
这不关你的事!说完这句话,我发现袁一林的脸红了,我有些后悔,因为这句话说得重了些。毕竟我莫名其妙地一个电话将袁一林召来,不到十分钟没有任何解释又莫名其妙地要离开,这对袁一林这样生意忙碌的私营老板来说,是很难接受的。于是,我将语气缓和下来,轻轻说道,对不起,让我暂时保密好不好?何况这样的事你根本管不了的。
不知是我说的保密激起了他的好奇心,还是我说他管不了的话激起了他的好强。他伸过粗壮的胳膊,将我旁边的车门拉上,然后也将口气缓和下来,盯着我的眼睛问道,你怎么知道我管不了呢?
我再次为他的刨根问底不耐烦起来,因为我仍然无法摆脱刚才那件事带来的沮丧,我觉得自己目前最想做的事就是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躲起来,好好想想接下来应该怎么办。但是袁一林这种不屈不挠的提问使我不但无法安静下来,而且使我沮丧的心更加焦躁。于是,在烦乱中,我刚刚缓和的语气又重新变得尖锐起来,我说:
我知道你管不了,是因为当初于致不要我,你就管不了!
他一下子呆住了,而我也因为自己的话吓了一跳。我岂止是吓了一跳,当我轻松地吐出这句话,于致这个名字轻松地从口中溜出后,我才感到当初的悲痛一下子似变魔术般重又汹涌而来,站在于致新家门下听到他太太的声音时心中天塌地陷的感觉,又一次在脑海中浮现。车里气氛沉默了,只有冷气的嗡嗡声还在一如既往地叫着,还有车前吊着的护身符似的古币也在转来转去。两分钟后,袁一林打破了沉默,声音暗淡地问道,告诉我你与于致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离了!我只简短地说了这两个字,而随着这两个沉重的字眼,我眼睛中两滴泪水也倐然滚落下来,沉重的就像两颗眼珠子,啪哒啪哒落在了腿上。然后,我一把拉开了车门,疯狂地冲进了滚滚热浪中。
下午我没有上班,因为我既不想见常天丽,也不想见李子峰。如果说是害怕见他们,不如说是在逃避自己应该面对的解释。虽然我知道解释是必不可少的,而且越早越好,因为我了解经过常天丽的的夸张,说不定会使李子峰产生什么样的误会。但是一想到站在李子峰面前解释那种情况下的误会,我便感到极其丢脸。我得说我的妆扮是为了他,我得告诉他常天丽对我的讽剌,还得说出我叫来袁一林的原因……那是怎样的无聊呀!我如何说得出口呢?
我从两点一直躺到五点,反复地想着是否打电话解释误会,但是几次拿起电话,我都没有打出去,因为我实在不知道如何厚着脸皮解释这样无聊的东西。在这种翻来复去的思考中,我感到自己似乎走进了一个黑暗的死胡同,不知接下来的路途如何行进。我多么希望在这走投无路的时候能接到李子峰的电话,听到他的盘问,这样我会知道他很在乎我,我还可以顺水推舟告诉他我的苦衷。然而,等来的却是袁一林的电话,他一反平时的快乐和利索,而是忧心忡忡地不停地问我的生活、工作,以及我的儿子。由于当时遭受的困扰,我已经暂时从于致的精神裹挟中挣脱出来了。我平静地告诉他我已经适应了这种生活,我过得很安稳。最后,他一再叮嘱我,有什么困难去找他。他还说,他会找于致算帐的。
晚上,我仍然在忐忑不安中反复思考着是否应该打电话,是否去找他一趟。到八点的时候,我感到自己快被这个问题折磨疯了,我最后下定决心,我一定要打电话给他,一定要在今天将这件事解释清楚。我告诉自己说,连这样一点小事都搞不定,还如何做更大的事情。我终于拿起电话咬牙打通了李子峰家的电话。电话在响了长长的几声后,终于接通了。
我说,所长,我有点事。我还想告诉他,我想去他那里解释一下。但是不等我说完,李子峰就趁着我一句话停顿的间隙接过话茬挡住了我。他客气地说,我现在有客人。
我措手不及地听着再见声传来,然后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嘟嘟声,一时间感到有些失落。我一直在想着是否打电话给他,一直在练习着如何解释这个误会,甚至已经想好了第一句第二句的顺序,但是没想到电话接通后却是这样的结局。我一边悻悻地咽下已经准备好的话语,一边分析起李子峰的话。我实在无法搞清楚他是否真的有客人,这也使我更无法弄清楚他对我的态度。在这种怀疑下,我内心突然升起一种强烈的渴望:我想去监视他的家,我想弄清楚他到底是否有客人。如果真如他所说,他有客人,这说明我还有解释的机会。如果他没有客人,那么他是有意拒绝我解释。
我迅速穿好衣服,但是当我拉开门的刹那,我还是犹豫了。我觉得这种小人行为太可笑了,而且是一种没有任何效果的小人行为。如果他真得没有客人,我也得解释今天的行为,如果他有客人,我更得解释。想到这里,我又退了回来,并且决定明天无论如何将误会解释清楚。
第二天,我换下了前一天的衣服,并且将头发在脑后随意扎成一个普普通通的发辫。如果说我是为了不再引起常天丽的注意,不如说是为了避免那身衣服使我想起昨天的尴尬。我站在镜前看着那个普通得没有任何亮点的女人,再次将自卑的情绪翻搅得风起云涌。是啊,在常天丽面前,我拿什么去取悦男人?在常天丽面前,我拿什么去与常天丽竞争?
太阳仍旧像一只巨大的烧燃着的火盆,无休无尽地流泄着热浪,人群在这巨大的火流里被烤得蔫头蔫脑,我怀着一副沮丧的心情,耷拉着脑袋匆匆穿过办公大院,穿过长长的走廊,我感觉自己像一个羞于见人的窃贼。所幸的是,那天常天丽一反常态,没有对我进行任何攻击。这种情况并没能引起我的好奇,因为常天丽一向是一个难以琢磨的女人。让我奇怪的是李子峰对我的态度。我几次在办公室里看见他,甚至几次单独遇见他,他的一切举止一如往日一样,彬彬有礼,沉静如水,而与我的相处几乎看不出任何与往日不同的地方,就像我们俩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一样。尽管我几次想寻找机会表示一下我们的特殊关系,但是每次都被他合情合理地阻挡了,这使我在佩服他的城府和定力的同时,几乎怀疑起我们之间曾经有过秘密的恋情。八个小时就这样在我的狐疑中悄然飞逝,我决定今夜一定要搞个清楚,我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地让误会变大,让到手的恋情轻易搁浅,当然更不能任我的身体付出付之东流。
像猜到了我的心思,快要下班的时候,李子峰拿着几份文件来到我们办公室,并给了我们每人一份。我拿起自己的一份,在读完第一页翻过来时,意外发现第二页顶头上方写着一行铅笔小字:下班后过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