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十一月初冬的一个上午，梅带着她四岁的女儿走进了麦当劳餐厅。她选择了朝南临街的位子坐下。

　　前段日子，一场严重的流感将梅困在家里近半个月，她的女儿也跟笼中鸟似的失去了半个月的自由。这天一大早，她的女儿就迫不急待地拖着梅的手往门外跑，恨不得一下子就破笼而出。匆忙中，梅胡乱找了件外套，临行前瞥了一下穿衣镜，只见脸上气色病黄，但女儿不耐烦的叽叽喳喳的催促声让梅没有时间

再去考虑修饰什么。

　　柔和的阳光透过落地玻璃窗照射进来，红茶的热气在梅的手中升腾，温暖惬意中，困意也随着滋生出来。

　　突然，梅感觉窗外一个人在注视着她。

原来是他……他是松，分别了八年多的男友。
　　
    二

　　梅和松是大学同学，毕业后被分配在同一坐城市。他们的朋友都说他俩是天生的一对儿，无论是外表、内涵，还是他们的名字。但松的母亲竭力反对他们俩的结合。原因只有一个：松是高干子弟，而梅出生平民。梅住的是贫民窟似的平房，甚至梅的父母都没有一份体面的工作。

　　梅第一次去松家的时候，就有这样的感觉：宽敞的客厅里总迷漫着一种特殊的怪味，是由于空气不流通造成的。他们家总是静得出奇，听不到任何人放声大笑，连吃饭都那么斯文。每个人似乎都只能有一小块活动范围，就像那只古董花瓶只能一成不变地被固定在书柜上的那个角落。

　　松活跃的身影与这样凝重古板的家庭氛围显得格格不入，似乎正是这种格格不入，才使得松没有感染上富家子弟的任性与张狂。

　　同样格格不入的是松的母亲。她的脸上总挂着一丝微笑，但那种微笑又与脸上的神情有着一丝间隙，这种间隙造成了梅的尴尬：这样的高干家庭并不欢迎梅成为家庭成员，而爱她近似疯狂的松又是一个大孝子。

　　梅知道处在这种夹心地位应该怎么做。

　　在梅提出分手的那个晚上，他们俩沉默着，将以前经常散步的那条运河边的幽静小路走了一遍又一遍。当松将梅送到住处的最后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梅说：“就在这儿分手吧！我们一起转身好不好？谁都别回头，好吗？”

　　松一把紧紧抱住梅，不停地在她的长发和面颊吻着，满怀歉意：“梅，我对不起你！我一定要等你成家了以后再交女朋友……”

　　梅紧闭双眼。许久，她终于推开了松，转身跑开。梅不知道松是不是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身影，因

为她没有回头，她不愿意让松看见她在不停地抹着那怎么也抹不完的汹涌泪水。
　　
　　三

　　离开松的那些日子，梅终日失魂落魄，心里空荡荡的。白天工作的时候，她照样与同事们说说笑笑，快乐生活，但每当夜晚来临的时候，寂寞涌上心来。

　　夜半时分，梅抱膝倦缩在床上，像樽雕象似的一动不动。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梅不想开灯，她喜欢在这样的黑夜中回忆过去，回忆已是过去的了，但黑夜对每个人来说是公平的，谁都可以独自占有。黑夜笼罩着梅的小屋子，漆黑的小屋又将孤独的梅包裹，像一层层厚厚的茧壳。梅在这时候体会到了作茧自缚的含义。

　　恍惚中，松远远地向她走来，一位小鸟依人般的女子亲热地依偎在他身旁，他的面孔弥漫着雾霭和水气，朦胧又模糊。梅向那女子投去眼光，那女子竟有着和梅一模一样的容貌！她冲着梅鬼媚地笑着，放肆地笑着，突然伸出了红红的长舌向她扑来！梅惊恐地大声叫着，松！快来救救我吧……松！你为什么连看都不愿意看我一眼！

松始终面无表情，僵硬地走出了梅的视线。

　　梅尖叫着，从梦境中醒来，汗泪交加。

　　夜很静，很静，像凝固了死水。

梅在极度的恐惧中，借着电话的夜光，迟疑地摸索着键盘，终于，颤抖地拨了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号码，可是听到的只是机械的应答：您拨打的号码已改号……

　　夜，在死一般的寂静中伸出无形的拳头猛击梅的身体，梅失去了重心，无助地下坠……下坠，她想努力抓住什么，可任凭她的努力都是白费，强烈的眩晕。

不经意中，一只坚定的大手拉住了她。他后来成了梅的丈夫。
　　
　  四

　　过于的压抑会使人消沉，但也会使人一反常态，变得坚强起来。松选择了后者。

　　离开梅以后，松感觉什么也没有了，反而觉得坦荡了起来，他毅然拒绝了与市委常委千金的约会，掀掉了母亲为他精心辅设的红地毯，走上了艰辛的澳洲留学之路。

　　在另一半地球上，松在黑沉沉的夜色中，一遍又一遍地听着卡彭特的那首《touch me when we dancing》。往事在轻漫的音乐声中迷雾般地蔓延。

　　那是同样的夜晚，梅的小屋的日光灯闪烁了几次后突然熄灭了，梅说：我去开台灯。梅刚起身，松从她的身后一把搂住了她，暴雨般地激动狂吻。深度的黑暗中，松的心狂跳着，几乎就要蹦着胸膛，胸中烈火在燃烧，那团火能将石头燃化。

梅温柔地顺从着……
　　
　　五

　　梅的婚礼办得庄重气派。她身着典雅的旗袍，在热闹的宾客中应酬着。而她的眼睛却在人群中搜索，松会不会静静地出现在宴会厅的某个角落，默默注视着自己呢？

　　梅甚至幻想着，有那么一天，她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优雅地走着，就在不经意抬头的瞬间，突然看见松正站在她视线的正前方，温柔地微笑着说：嗨……
　　
　　

六

　　此时，那个令梅朝思暮想的人出现了。初冬的温暖阳光透过树枝洒在松的肩上，斑斑驳驳。他的身影还是那么高大，只是清瘦、沧桑、成熟了许多。

　　他推开了门，走进了餐厅，目光并没有向周围扫视，而是径直向梅的方向走来，疑惑的眼神伴着坚定的步伐。

　　　梅心慌意乱，低垂着头。

　　 不！不能让他认出我！他视线中的这个梅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年轻柔弱女子了，时光已将她折磨得面容黄瘦。不……千万不能让认出这个黄脸女子就是当年的梅，昔日的美丽已经束之高阁……

　“我们回家吧”。梅对孩子说。

　　 “不嘛，我还没吃完呢。”

　　  松越来越近，梅几乎可以从吵杂的人群声中分辨出松的脚步声。梅的脸燥热着，喘着粗气。

　 　突然见女儿朝着窗外兴奋地嚷嚷起来，原来一老头扛着一捧气球走过。

　　“走，妈妈带你去买。”

　　说着，梅提起包，拉起女儿的小手，逃之夭夭……

　梅的脑子里只有丈夫的嘱咐声：“梅，身体不好记得早点回家。”
　　
       七

　　松站在梅坐过的那张位子前，惆怅沉默，许久……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