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猜不透一只公古猿站在一只母古猿面前的时候他在想些什么。有一次开会我低着头在想这个问题的时候不禁笑出声来最后结结实实的挨了一顿官腔。
最初思考爱情这个问题的时候我和一块石头在一起。那块石头高1.24米,我量过;它冰冷冷圆滑可笑。我摸着它,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接着我躺下来和石头一起看天,那种奇怪的感觉更强烈,那时候我意识到自己需要一个情人。
多年之后我终于明白那种奇怪的感觉是孤独,并且意识到我的人生到目前为止没有成为传奇,我也没有成为我发誓想当的才子,相反,我成为一名怪客。怪客叫起来挺好听的,说实话其实就是大骗子。大骗子和小骗子的不同就是大骗子不喜欢小欺骗。多年以后大骗子发现爱情是一种小欺骗,是一个经不得细细推敲的不折不扣的谎言,就不禁重新思考那个关于公古猿母古猿的古老命题。
当那只公古猿站在母古猿面前,他咕咚地吞了一口口水,一句话脱口而出:我要你。然后咧嘴笑笑,口水依然沿着齿缝流下来滴在脚趾上……我虽然知道公古猿的目的无非是要揭开母古猿身前的那几片树叶,但我仍然承认这中间有人类原始纯真的爱情。假如你告诉我,那只公古猿当时向母猿解释说他是那样的孤独,然后信誓旦旦说些海枯石烂此情不渝的话,我马上会戴上口罩并叫医生量一下你的体温——许多人知道,一只公古猿不会第四次对同一只母古猿产生兴趣。
回到我和石头一起看天的时代,那时候我坚信史铁生所说爱情是“孤独心灵的碰撞”。那时我还小,对任何事情都信心十足。我以为能找到那么一个人:在我成功的时候微笑,在我失败的时候陪我坐着度过长夜,在我写东西的时候为我煮咖啡——情人应该是一支老歌一眼温泉,是可以疗伤的。但在这大学里我发现爱情十足令人尴尬,围城效应使人惶恐不安,造作使爱情成为一种负累,甚至爱情就是为了揭开对方身前的几片树叶。
现代人与古猿的错位使爱情显得十分可笑,这个时候讨论爱情是大学的选修课还是必修课就是一种虚妄。假如历史发展到现在我们仍然愿意回去当一只古猿,那么无疑是对存在本身的一种火辣辣的讽刺,会令我很悲观。
王小波说:“人生是一条寂寞的路,要有一本有趣的书来消磨旅途。”
爱上一个人应该是一件很不小心的事。不小心爱上一个不爱自己的人是零距离逼近痛苦。就像那时我摸着那块石头,人生中总有某个时候人特别孤独特别脆弱特别想靠岸,恰好在这个时候碰上了,你就会摇不脱忘不了,就像获得一本有趣的书一样欣喜若狂。但同样一本有趣的书,有没有爱的能力去解读它又是另一个问题。有爱的渴望而没有爱的能力是一件可悲的事,就像开了一间小店却无法经营一样,最终爱情会被模式化:送花吃饭看电影逛街买东西或者手拉着手招摇过市当街接吻向光棍炫耀战果,最后搞得自己很累很累却不知道爱情是用来干什么的。一切会像古猿的口水一样无可奈何。
从古猿的为什么要爱到现在的怎样爱,我以为是一个不小的进步。十七岁那年我又去看那块石头,石头告诉我我的情商提高了很多,石头说该爱情就爱情吧,石头说坐吧孩子陪我看看天。二十一岁的我很背,从没有好运气,我再一次去找那块石头,忍不住低头告诉它我又路过了一份爱情,关于四十七盏灯和夜雨和没有牵住的手,石头咯咯咯笑了几声,然后沉默得很糟糕。从那天起我料定自己是一个大骗子,并决心用一生去骗取一份爱情,而人生是一条寂寞的路,许多时候我都不敢高声说话——我害怕石头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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