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大张旗鼓去登山,我倒是第一次。下山之后我疲惫的身体像一张张开的大网,软塌塌的在空气里网过,毫无所得。
我小时候也喜欢登山,但那时候不叫登山,说白了是去偷东西。我们一伙人行动十分利索,而且分工明确:谁谁谁把风,谁谁谁篱笆内,谁谁谁篱笆外,谁谁谁山下接应,各司其责,分配得十分清楚。那时我发育得很早,是这一群孩子的头,所以每次我都分到最多的东西,有芒果、李子、橄榄、桃和梅,自然这与四时季节的变换有很大关系。其中初夏的李子最好吃也容易得手。
我们是一群坏蛋,经常逃课。但也不是没有倒霉的时候。有一次上语文课我们带了火炉子和茶具在学校的后山上喝茶的时候,就被校长碰个正着。大伙四散奔逃,跑得很快----这一带的山我们很熟悉----但我是逃不掉的,因为校长认得我。后来我向校长要那套茶具,他说没有,没收了。那茶具是我二叔给我的生日礼物,很精美。每次在校长办公室的桌子上看到它我们都觉得很可惜。
后来我们看中了守林阿伯的鸡。我认为做坏事的时候我们是天底下最好的组织,后来我在大学里搞过很多社团,都没有这种合作愉快的感觉。当然,守林阿伯的那几只鸡最后分几次被我们烤了,很香。第二天阿伯去找校长,说鸡丢了,怀疑是学生干的。校长就找到我。我那一次哭得很卖力很伤心的样子。再三说我是冤枉的,我怎么有可能去偷鸡呢?鸡丢就找我,以后叫我在同学中还怎么抬得起头?守林阿伯有点不知所措,直对校长说冤枉了孩子不好,还一个劲儿地安慰我。校长的语气也就软了下来,怕我越哭越凶就和蔼地和我讲了一些道理,看他语重心长的样子那么可爱我就连连点头。但那时候我们很卑鄙----那天晚上我们半夜三更到阿伯的草顶黄土屋着去扮鬼叫,叫了几个晚上之后我们发现阿伯把他撒尿的那个大缸搬到土屋子里,屋里彻夜亮着灯,咳嗽声也小了很多。
去登笔架山就不一样,我们是大学生,登山是到山上去寻找伟大意义,至少也是去寻找诗情,比我们带着碧绿碧绿的眼睛去偷水果高尚了很多。虽然那些日子我是地道的下里巴人,但我感觉比这样带着纸巾边登山边擦汗快活多了。小时候那个犯罪团伙中也有女的,她们蛇行鼠伏,比武侠小说里的女侠还要快。而且被捉到之后她们会一言不发只是哭,不一会就被放了。而我们去登笔架山,女的都成了林黛玉了,要人扶着走。一点劲儿都没有。
小时候我是一个大坏蛋。现在不当大坏蛋,却是一个失败的学生。登完了笔架山许多人都得到了他们的伟大意义,如"一览众山小",如"没有比人更高的山""仁者乐山",如"横看成岭侧成峰""数峰清苦"等等,他们说出来之后我总很自卑,因为他们偷到了别人的情感感受而我却一个酸涩的梅子都偷不到,很失败。因此那些日子我的心情很坏。
那时候我们一群大学生在登山。他们在想着怎样去抒情的时候我却想起了我乏善可陈的童年,在我的世界里,天矮下来,树高上去,然后对异性的向往对美女的思慕宣告了我的长大。老师说登山下来可是要写作文的啊。我仍然足够坏,在想着怎么样将大山拟人化,然后套用弗洛伊德的理论分析出大山的潜意识,看看我们登山的时候笔架山是不是在做性梦。
那时候我足够坏。总想着登山的人是否有点变态----强烈的征服欲让他们去爬山,让他们经历由山下的渺小到山上的自大这样的心理膨胀带来的快感。并由此我想到了站在权力的顶峰的人必然快感频传。或者当时立在冷冷的山石之上的时候我想起了数个山丘之外的我的故乡,想起养我育我的一方水土。然后感到自己的灵魂会马上纯洁起来。但我很快就会想起夏天就要来了,李子就要熟了。口水就流下了 。我就是这样的痞子,一点都高尚不了。
在笔架山我其实什么都没想,我知道我在进行一个游戏,做游戏的人要投入,必须忘我。忘我就是认认真真扮演一个角色,活得很像个人。认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已经长大了。虽然觉得世界有些虚伪,但现在人们都说我成熟了,不再骂我是一个野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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