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苣荬菜,就是通常说的苦菜,因冯德英的一部《苦菜花》而永远流芳。其实,苦菜不只胶东半岛有,我的家乡松嫩平原的野地里从春到秋,到处都生长着苣荬菜。它是由藏在地下的串根萌生,有很强的生命力,一茬一茬的,铲掉了一茬,不久又长出一茬。春天,它刚刚长出两茎幼芽的时候,鲜嫩可口,是村人们难得的佐餐小菜。女孩子们常常三五成群,提着柳条编的小筐,筐里是一个弯弯的小镰刀头,到路边野地里去挖苣荬菜。回来掐去老根,洗净了,粘上有点臭味的大酱,连同喷香的小米饭一起美美地吃。不过,苣荬菜的青春很短暂,很快它就会长大变老,人们也就不再去光顾它。
如今,苣荬菜随着商品经济的大潮走出山野,涌入城市,登上了大雅之堂。餍足了鸡鸭鱼肉、生猛海鲜的城里人,对农家食品情有独钟,餐桌上少不了一盘粘酱菜。其中除了常见的大葱、黄瓜、萝卜外,总少不了一两样山野菜,最常见的就是苣荬菜。苣荬菜往往也最受欢迎。一次聚会,朋友老吴,就因为粘酱菜里苣荬菜太少,把小服务员叫来理论。小服务员十分委屈,一再解释:几样菜都一样多,是合理搭配的。 老吴自觉无理,为了面子,就豪爽地说:“那好,就再来一块钱的苣荬菜!” 顾客是上帝,小服务员急忙又去端来一盘苣荬菜。 可不多一会,盘子就又变得空空如也,老吴就又喊:“再来一块钱的苣荬菜!” 小服务员就马上又端来一盘苣荬菜。 盘子又空了之后,没等老吴喊,大家就都跟着喊起来:“再来一块钱的苣荬菜!” 喊得原本不怎么高兴的小服务员天真地笑了,大家也都笑了起来。
我想笑,可我的喉部突然被什么东西哽咽住,无法笑出声来。盘子中已不再是鲜嫩的锯齿状的绿叶,而是一个个大大的绿菜团子。我仿佛又看见母亲发绿的肚腹和父亲黄瘦的脸。苣荬菜,满山遍野生长,并不是什么稀有山珍、菜中名品,村野不必说,就是在城市的餐桌上,一块钱就可以买一大盘。可它在我心目中却弥足珍贵,我决不应该轻薄它。因为它是我家的救命菜,在三年困难时期,是普普通通的苣荬菜救了我的一家和乡邻们的命。
二
六零年天灾加上人祸,本来打下的粮食就不多,大头又被国家统购走了,留给村里人的只剩下每口人一百几十斤粮食。乡下人成年累月在地里苦受,干的是最累的活,吃的是最粗的饭,个个都是大肚子汉,这点粮食当然坚持不了多久,才开春,好多人家就开始断顿了。当时我在县城读高中,姐姐们都已出嫁,哥哥嫂子也早已另立门户,家里还有父母和两个妹妹四口人。父亲是个本本份份的庄稼人,平时沉默寡言,属于饿死不求人的手,家里的事都是母亲一人操持。眼看米箱快要见底了,母亲慌了手脚,哥哥家也不宽裕,偶尔资助一点,也是杯水车薪,最后只得到前屯去找大队干部要返销粮。 记得当时大队支书姓宋,人不错,但手很紧,向他要粮比挤牙膏还难,费了很大劲,才能挤出一点点。说也难怪,全大队五个自然村,三百余户,两千来口人,都张着口向他要饭吃,可上级返回来的粮食是有数的,不到万不得已,他绝不肯拿出一粒粮。
我大姐家和宋支书在一个村子,母亲找他要粮,都是白天去,住在姐姐家,晚间到家里去找他。一趟不行就两趟、三趟,甚至十趟八趟,当然是好话说尽,有时免不了鼻涕一把泪一把,求爷爷告奶奶,才能用小面口袋背回三二十斤返销粮。全家人自然都十分高兴,可高兴之余,却都暗想:这点粮食能坚持几天?吃完了还怎么办? 恰好这时苣荬菜长出来了,村头、路边、野地都是挖野菜的孩子和妇女。苣荬菜已不是佐餐的小菜,而成了这里人们的主食。我家用母亲从大队要来的那点米熬成粥,稀得真正是一个米粒跟着一个米粒跑,把一大筐苣荬菜用开水炸过,再用凉水浸泡一会,然后攥成皮球大小的菜团子,当作干粮吃,肚子塞满了,再把每人的一小碗粥十分珍惜地喝下。有的人家则把粮食磨成面,简直像佐料一样,只用一点点掺和在苣荬菜团子中,加上少许盐,上锅稍蒸一下,不用粘酱就可吃。
现在说苦菜营养如何丰富,含有蛋白质和多种矿物质,可以做茶,可以入药,是如何如何好的绿色食品,这只不过是吃饱喝足的现代城里人回归自然的意趣和吃甘餍肥的学者文人的闲情逸致。饿着肚子的乡下人决没有这种雅兴,当时只是用它填满肚子而已,而且野菜毕竟是野菜,肚子填满了,人却越来越瘦了,身体越来越虚弱了。
大姐一次回娘家,给母亲洗澡,发现母亲的肚皮变得薄薄的,几乎透明,里面透着绿色,这才知道母亲每天靠着野菜充饥,省下点粮食都给父亲和两个妹妹吃,她真怕母亲饿死。大姐家比我家情况好一些,姐夫在公社当会计,小姑子在镇里教小学,粮食分的多,在家吃饭的人少。大姐当天下午就急匆匆赶了回去,就在这天半夜,乘公婆熟睡之际,偷偷从他家粮匮里舀出二十几斤米,一个人背着送到我家。姐姐家离我家五里多地,中间是一条白天都很少人走的蒿草丛生的荒道,又当深更半夜,两边是阴森森的庄稼地,此处又经常有狼出没,姐姐为了救母亲真是什么都顾不得了。 怕被公婆发现,父亲连夜又把姐姐送了回去。
往年锄地,苣荬菜给社员们造成很多麻烦,成了永远锄不净的杂草。生产队长一边检查着质量,一边总是不停地喊: “下锄深一点,把苣荬菜的根铲出来!” 可这一年,生产队长却不停地喊着: “小心一点,别把苣荬菜铲掉了!” 苣荬菜和禾苗一起在田里生长,即使满垄的野菜影响了庄稼的长势,乡民们也顾不了许多,因为禾苗只代表了秋后的收成,是明年的希望,而苣荬菜却是村人眼下的食粮,是大家的救命菜。
三
我们家乡的情况,粮荒主要是春夏两季,到了土豆(马铃薯)长大、玉米能够啃青的时候,饥荒就算过去。这里是土豆产区,家家园田地里几乎一半种的是土豆,其余一半是玉米和瓜菜。起土豆的时候,犁杖把垄从中间翻开,露出白花花的比鹅蛋还大的土豆,村人们十分欣喜地拣成一大堆一大堆的,用车拉回家中。这年入秋,土豆已经长成,用不了几天就可以收获了,却下起了连阴雨,一下就是十几天,地里是半垄沟的水,无法进地。等到雨停水撤,该起土豆的时候了,却发现土豆全部烂到地里了。拔起土豆秧,带起来的是一层皮包着的烂糊糊的浆状物。这真是雪上加霜,天晴那天,不少人家的女人坐在自家地里放声大哭。
转过来春天,地刚刚化冻,不知谁首先发现秋天烂到地里的土豆,都变成了一个个硬硬的黑蛋蛋,上磨磨成粉,可以包干粮吃。恰好这时苣荬菜也已发芽,挖回来做馅,用干土豆磨成的粉做皮,蒸成的干粮,外表黑中透亮,内里青翠鲜绿,十分可爱,又鲜美可口。于是,差不多一个月时间,满山遍野到处是刨干土豆的男人和挖野菜的女人孩子。每家的土豆地都被翻过来翻过去,不知刨了多少遍,直到一个小黑蛋蛋都找不到了,方才作罢。苣荬菜帮助我家和村人们又度过了一个春荒。
俗话说,老天爷饿不死没眼睛的家雀,天无绝人之路,也确实如此。六二年春天,也是到了要闹春荒的时候,家乡的小镇一个什么单位突然贴出告示:收购扎马棵。扎马棵就是蓬草,细细的枝,小小的叶,密密的,逐渐长成大大的圆球。到了春天,冰消雪化,春风一吹,连根折断,随风到处滚动,因此又叫“转蓬”,古人常用“如转蓬”形容人生或行踪的飘忽不定,李白就有“生世如转蓬”的诗句。据说蓬蒿能做炸药,于是当地开始大量收购。父亲每天一大早就抗了条扁担,拿着两条绳子,去拣扎马棵,然后挑着小山样的两大捆扎马棵到镇上卖。价钱当然很低,一大挑才能卖三两角钱,总之能在镇里煎饼铺里买回几个煎饼合子,全家人每天都可以改善一次伙食。煎饼盒子有两种,一种是韭菜馅,一种是苣荬菜馅。韭菜馅的贵,因此父亲每次都买苣荬菜馅的。
拣扎马棵也不是件容易的事,附近的都被人们拣光了,要走很远的路,要起很大的早,还要挑着沉重的担子走几十里路晌午前赶到镇里去卖。有一次,父亲天没亮就赶了二十几里路去拣扎马棵,可道边坟地里一只狼挡住了去路,两只绿眼睛在黎明前的薄暗里闪着光。父亲只好站在路上,等待狼走开,可那只狼却一动不动,两眼定定地看着父亲。父亲当时想,这只狼是不是也像灾荒年代的人一样饿红了眼?就把怀里当早饭用的菜团子扔了过去,狼只是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还是站在那里不动。父亲只好壮着胆子扬起了手中的扁担,这一吓,狼倒是害怕了,回转身向野地里跑走了。
收购的这些扎马棵既没看见做出什么炸药,也没运走。两年后我已到省城读大学了,放假回家的时候,看见十几大垛扎马棵还躺在小镇的空地上,此时已差不多烂成粪了。也许是上苍可怜挨饿的乡下人,才让某个部门作出这种错误决策。父亲的辛勤劳动也算没有白费,给全家换来那个年代难得的美食佳肴——苣荬菜馅的煎饼合子。
四
八十年代初,我回了一趟故乡,这是父母相继去世七八年后第一次回故乡。我来到村西头的哥哥家。哥哥家还是那两间土坯房,显得有点破旧。嫂子还是那身蓝布旧衣服,穿着夏天不离脚的水靴子,忙着喂她那两只大白猪。哥哥越老越像父亲,闷声不响地做着木工活。但这时农村已开始联产承包,日子开始好起来。像高晓声笔下的陈奂生一样,囤里有米,橱里有衣,身上有了肉,脸上有了笑。
回老家的第二天,侄子回来看我,侄子已是离老家不远的一个乡的副乡长。他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神秘地领我参观哥嫂家的仓房。仓房就建在住房的房头,不很大,也很普通,可打开门一看,不由得吃了一惊:里面挤着高高两大囤粮食,一囤小麦,一囤玉米棒子,光小麦就足有2000多斤。因为天长日久,发出一股发霉的气味。 我急忙叫来嫂子,惊异地问:“你哪来这么多粮食?” 嫂子爽快地回答:“还能是偷的?这几年自家地里产的!” 我说:“孩子都在外工作,这么多粮食你俩几年能吃完哪?” 嫂子说:“粮食还怕多?慢慢吃呗。” 侄子告诉我,他早就想帮她卖掉,可她说什么也不肯。我也劝她,赶快都卖了吧,不然就都喂了老鼠,或者烂掉了。 可嫂子却坚决地说:“别的什么没有都行,就是不能没有粮食。我可是饿怕了。” 我告诉她,改革开放了,政策变了,不会再挨饿了,何况孩子们都工作了,也不会不管她,可她就是不信。 我曾看到他家屋里有一筐苣荬菜,以为是炸来粘酱吃的,可晚间饭桌上却没有,就奇怪地问:“苣荬菜呢?” 嫂子笑道:“你以为是给你吃的?那是喂鸭子的。你还想吃苣荬菜团子?你忘了咱妈变绿的肚子了?” 我怎么能忘记,往事并不如烟,可以随风而散。它牢牢地刻入你的大脑中,时时提醒你的记忆,不时搅动着你的思绪。 后来嫂子还是听从了我的劝说,把一仓粮食全卖掉了,和哥哥搬到在大庆经商的大侄子家去住。
对于进入二十世纪,苣荬菜走入城市人家的餐桌,成为高等筵席的佳肴名菜,我并不感到奇怪,因为它确实功不可没;在《苦菜花》时代曾用微苦的汁液哺育过英雄的人民,在经济困难的特殊时期又为穷苦的乡下人带来过生存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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